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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戀還是絕戀-1

“年輕的夜裏,聽過一首歌,

  清冽纏綿,如山風拂過百合——”

  ——席慕容

  我把席慕容的這首小詩慎重地題在心怡的日記本裏,合起來,交給了她。這樣,我和心怡,這個十八歲的女高中生之間為期兩個月的咨訪關係終於告一段落了。心怡把日記本捧在胸前,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突然又回過頭來,再一次用孩子氣的口吻說:“林老師,我以後有空了,可不可以來看看您?”我望著她充滿善良純真的大眼睛,欣慰而又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就是這雙眼睛,就是這種溫良的口氣,讓這個品學兼優的女孩子在高考前後經歷了一段非同尋常的心理煎熬和考驗。而今,這段經歷總算結束了。明天,她就將是大學一年級的新生。我目送她出門,眼前卻浮現出她第一次來諮詢時的情景……

  一、我是不是快“瘋”了?

  高考結束後,前來諮詢室進行考後心理調適的學生和家長不少,心怡也是夾在他們當中走進來的,所以當她在我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我並沒把她的問題想得很嚴重,以為也是一例學習壓力引起的焦慮症。

  “我到諮詢室門口來過好多次了!不過一次也沒敢進來。”心怡有些緊張地說。我微笑著點點頭,用眼神鼓勵她往下說。

  “今天我來之前下了很大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走進諮詢室,把我的事情講給您聽,請您幫助我,……我覺得自己變得太多了。

  我是高三的學生,今年畢業,被保送上了大學,別的同學都很羡慕我,說我不要太開心噢,既沒有高考的壓力,也沒有等待通知的不安。爸爸、媽媽也覺得我可以輕鬆輕鬆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就是輕鬆不下來,更開心不起來。每天都覺得頭脹脹的,老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而且特別害怕看到一些特別的字眼或圖片……”

  “什麼樣的字眼、圖片呢?可以給我舉個例子嗎?”我輕聲地詢問。

  心怡有些猶豫地望著我,我點點頭,她終於小聲地說:“比方說‘死’啊什麼的。”

  我鼓勵著點點頭。

  “這種害怕已經有半年了,每次我都盡力避開這些文字啊,圖片啊,鏡頭啊。又不敢跟父母親講,怕他們不理解,罵我,後來跟一個好友講了,好友說:‘這有什麼好怕的,勇敢點!’可我還是害怕,而且每次都覺得人很難受,好像血液一下子全往頭上湧似的,胃也難受極了。除了這個以外,我每天還老是睡不好覺,躺在床上就會胡思亂想,有時侯想:‘心怡是誰?我是誰?我為什麼活著?人為什麼要活著?’照著鏡子的時候,我又想:‘是的,我佔據了這個肉體。’跟別人說話,我也會懷疑說話的是不是我……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以前的我開朗、樂觀,而現在情緒卻總是很差,提不起精神,覺得生活很無聊,常常有無名的壓抑和痛苦,甚至有時會突然想到自殺…… 我現在很怕一個人呆著,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麼……”講道這裏,心怡的眼睛裏淚光閃閃的,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我:“老師,您說我是不是瘋了?”

  我笑了笑,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稍等了片刻說道:“你看,今天你能自己鼓起勇氣到林老師這裏來做諮詢,又能很流利地講述自己的情況,說明你是一個很聰明、理智的女孩,怎麼會是‘瘋’了呢?老師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你是一個很正常的人。”

  “可是,……”心怡半信半疑地望著我。

  “可是你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不正常的現象,對不對?”我接著說。

  心怡用期盼的目光等待著,我接下去解釋:“就像一個正常人也會感冒、發燒一樣,正常人的心理有時侯也會因為有這樣那樣的‘病菌’入侵而生病,顯出不正常來,這些‘病菌’可以是生活裏突然發生的事,也可以是我們心裏早就攜帶但是沒有‘發作’過的一些細枝末節,或是我們性格組成中的某些特殊成分,你馬上是大學生了,下麵這個問題你一定回答得出來——人在什麼狀態下最容易感染病毒而生病呢?”

  心怡認真地想了想說:“應該是體質比較弱、抵抗力差的時候吧?”

  “那什麼又會導致抵抗力差呢?”我接著問。

  “嗯……,營養不良,遺傳,還有疲勞過度……”

  “對呀,我們的心理也是一樣,當它所受的呵護不夠,承受的過多,太累太虛弱的時候,這些裏裏外外的‘病菌’中的某一個就會象定時炸彈那樣‘爆炸’,讓我們覺得很不舒服,好像突然間做什麼都不對勁了。”

  “對,林老師,我就是這種感覺!”心怡使勁地點頭。

  “嗯,所以,從今以後,林老師和你的任務就是‘排彈’,找出那些使你那麼難受的事情來,一件一件地消滅它,或者給他們換個安全環境,然後在你的心裏重新‘灑水’、‘種花’,讓它再變得陽光明媚,好嗎?”

  心怡被我說得破涕為笑了,從她的眼神裏看得出來,她已經對我產生了完全的信任,而先前那個關於“瘋”的念頭,已經被這份信任徹底消滅了。(建立良好的咨防關係是諮詢開始的第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此外,諮詢重心的建立一定要抓住根本問題。心怡所患的是典型的‘焦慮性神經症’,但在她身上表現得比較複雜,一是不祥恐怖,比如怕一些不祥的字詞、聲音、畫面;一是強迫性的窮思竭慮,比如說不斷地考慮生命是什麼,人是什麼,我為什麼是人等等。這兩種表現作為症狀大都發生在青少年之中。不過,它們不是該來訪者的主要問題,正是由於長期積壓的焦慮無法排遣,她才用了‘怕’和‘想’這兩個辦法來舒緩自己的情緒。如果諮詢師僅僅停留在表面化的症狀上,往往會使諮詢陷入困境。)

  “你現在的狀況,是因為情緒過於壓抑,精神過於緊張而造成的,青少年中出現你這種症狀的人很多,林老師就接待過不少。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對自己要求很嚴,不允許自己犯一點點小錯或表現出軟弱?”

  “對的,我就是這樣的。”心怡不停地點頭,又告訴我:“從小我一直希望自己活得更有意義一些,我儘量把每分鐘都過得很好,很充實!”

  “那你一直都做到了嗎?”

  “幾乎是的,我的成績一直很好,班級工作也很出色。不過,”心怡的臉色黯了一下,“高二那年我生了心肌炎,住了很長時間院。那段時間我過得很不好。”

  我點點頭,沒有接著這個問題問下去,轉而問了問她幼兒、童年、少年期的一些情況,又做了SCL—90自評量表,結果顯示:

  總分:127

  總均分:1.444444

  陽性專案數:48

  陽性症狀均分:48

  軀體化:1.083333

  強迫症狀:2.4

  人際關係敏感:.1111111

  抑鬱:1.769231

  焦慮:3

  敵對:.6666667

  恐怖:1.714286

  偏執:.6666667

  精神病性:.8

  判斷主要是看各因數均分(分值0—4分),超過兩分表示有中等程度症狀。三分以上,表示有相當嚴重的傾向,兩分以下不考慮。

  心怡的焦慮分明顯偏高,強迫分次之。

  我對心怡簡單解釋了量表得分,然後說:“你剛才講的林老師都記在心裏了,而且我想接下去你要講的將是非常重要的,那段日子對你的觸動一定不少。今天我們先到這裏,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把那段時間裏你想過些什麼、體會到了什麼都寫下來,下次帶來我們一起分析,好嗎?”

  “寫下來嗎?”心怡低著頭想了想,說:“林老師,我想下次帶些東西來給你看,好嗎?”

  “好呀。”我答應道。“一定是女孩子的日記本什麼的。”我想。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猜對了,但我絕沒有想到的是那本日記卻給我帶來了無比強烈的震撼,我只覺得再高明的小說家也編不出那樣純情的故事來了。

  二、 是早戀,還是絕戀?

  心怡第二天就帶著她的日記本來到了諮詢室。

  “這是我從高二生病開始寫的日記,那時我第一次發覺自己也和平常人一樣脆弱,本來以為什麼都能夠被自己安排得很好,可是大病一來,我就象只玻璃杯,摔碎了。我不能去學校,也不能多看書,覺得生命都白白浪費掉了,很惱恨。我的這些感受都寫在這本日記裏了,裏面還有一些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我不知道這些跟我現在的問題有沒有關係,我想跟您從頭說說——”心怡邊說邊打開了日記本精緻的小鎖,翻到第一頁,遞給了我。

  日記本的扉頁上,貼著一個男孩子的照片。男孩穿著一身白色運動衣,高大英俊,臉上掛著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才有的稚氣純真的笑。

  “這是健君,一個患白血病的高中生。我認識他是從報紙上的一篇報導開始的。報導裏說他是市重點中學的一名高材生,高三的時候,也就是去年吧,檢查出患了白血病,家裏父母雙下崗,經濟非常困難,而健君手術需要幾十萬。那時候我也正在生病,看了報導,就決定去醫院看看健君,再送100元錢給他。健君不是我資助的第一個病兒,我從高一起就開始給一些報紙上報道過的生活困難或身患疾病的同學寄錢、寫信、或是送書了,用的都是自己的壓歲錢或稿費。健君是其中最可憐的一個,因為我去看了他幾次才知道,他的家庭太缺乏愛,父母根本就不象報導裏所說的那樣關心他,他們甚至會在健君的病床前大吵大鬧,到了最後健君病危,需要搶救時,兩個人竟然都不肯簽字,說‘誰簽字誰付錢!’我因為正好在休養階段,時間很空,又離健君的醫院很近,所以常去看他。剛開始的時候,健君總是象個小孩一樣一見我就頑皮地笑,後來我們談得多了,有一次他當著我的面哭了起來,他說他不怕病魔,可他怕父母吵架。我漸漸知道他的心裏很苦,從小父母老是為了錢和房子的事生氣,一生氣就拿他當出氣筒,媽媽還動不動就帶著他離家出走。為了讓父母高興,少生氣,也為了麻痹自己,他從初三開始就沒命地讀書,成了學校的尖子。這些事情都是他寫在我的日記本上的。為了互相鼓勵,我們交換了日記本。為了讓健君開心,我總是講些笑話給他聽,又一起唱歌。健君開玩笑說,等他病好了,要畫一本關於我和他的幽默漫畫集,我的化名叫‘心怡’,他叫‘健君’。有一次我去看他,看到病房裏都是來捐款的人,還有電視臺的記者,就悄悄地走了,沒想到他躲開記者,從十樓追我到一樓,人累得渾身都濕透了。他說我的出現讓他第一次覺得有人真正地關心他,第一次覺得天下除了象他媽媽一樣追逐金錢、利益的女性以外,還有善良的好女孩。那天下午我去看他,他一個人在吊鹽水,時間很長了,他想上廁所,我只好幫他把鹽水瓶拿過去,走進洗手間,他突然回轉身來,滿臉的淚水,我嚇壞了,連聲問他怎麼了,他不回答,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過了好久才用顫抖的聲音說,他願為我死-----他還,健君他還在我的額頭上飛快地吻了一下------這是我一生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當初真的只想多給健君一點快樂和關心,因為他不象別的病孩有家人貼心的關愛。健君寫給我的日記上說,他經歷了那麼多,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說他懂得什麼叫愛,他喜歡善良、純樸,一心想著為別人付出的人,他說他也要為這樣的人付出。他說要為我活下去,要在二十四歲的時候有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有固定的收入,有存款,要讓我的父母放心我和他在一起------健君一直很頑強地抵抗疾病,可是兩次骨髓移植手術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耽誤了。最後,臺灣那位捐獻骨髓的人可以進行移植了,健君卻又患了感冒,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好。那天臨晨六點,我接到他父親的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健君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知道他還有話要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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